作爲德國第二大黨,德國選擇黨以其反對移民和歐盟的激進立場,贏得了特朗普政府的支持,也同時引起了歐洲各國的高度警覺,被貼上了“極端右翼政黨”的標籤。
本文作者穆勒,曾任德國選擇黨前議會黨團執委會主任,主導過一份旨在確立德國與俄羅斯和中國建立良好關係的戰略文件。近期,觀察者網對話穆勒,從他的角度,談談對選擇黨、德國政治以及中德關係的看法。
本文爲上篇,主要談及選擇黨的“極端右翼”標籤,馬斯克爲什麼會支持選擇黨以及選擇黨對中德關係的立場。文章僅代表作者本人觀點,供讀者參考。
【翻譯/觀察者網 郭涵】
選擇黨是極右翼嗎?
觀察者網:請對選擇黨做一個簡要的評估與概述。該黨是否有潛力帶來積極的變革?誰在黨內擁有權力?您認爲哪些參與者的作用是積極的,哪些是消極的?誰對與中國合作持積極的態度?
穆勒:2019年,當時我還在選擇黨在聯邦議院的議會黨團擔任執行委員會主任,組建了一個工作組,其中包括了好幾位選擇黨議會黨團的成員,我也是其中之一。工作組的目標是爲德國與俄羅斯和中國之間建立良好關係制定一份戰略文件。
只要我還是這個小組的一員,我就始終確保朝着與俄羅斯、中國建立真正良好的、互利的關係努力,當然是在不干涉他國內政的前提下。現在我已經不在聯邦議院了。後來這兩份文件都被通過l ,但原先的立場經歷了大幅修改。這再次表明,到最後,選擇黨有多麼地缺乏紀律。作爲德國唯一的反對黨,它面對的是一個由舊黨派結盟形成的集團的阻擊。
這樣的政黨集團就是默克爾女士的手筆。東德就是這樣,默克爾也來自東德,她從東德那裏繼承了政黨集團的體制。這意味着,無論是基民盟、社民黨、自民黨、綠黨、左翼黨還是其它政黨,實際上都同屬於一個黨派,他們放棄了關於本國的一切(人民、國土、文化等等),臣服於一切外來的事物。這包括對家庭的破壞、對價值觀的破壞、對經濟的破壞。因此,這是一種極致的虛無主義。這些理論上持不同立場的黨派實際上組成了一個統一的黨,而唯一與之抗衡的就是選擇黨。
2025年2月16日,抗議者在柏林街頭抗議右翼極端主義、種族主義與反猶主義,呼籲社會正義、改善勞工環境與加強氣候保護。
然而,選擇黨只能在德國體制允許的範圍內作爲反對黨運作。我對此十分清楚,我能夠可信地得出這個結論,因爲我曾經是選擇黨最高層的領導成員之一。事實就是如此。選擇黨永遠不可能成爲一個真正的、對體制進行實質性批判的反對黨。但只有這樣才能真正地改革德國。
僅僅靠來自體制內部的改革,是不可能擺脫左翼-綠黨-法西斯主義者的威權主義的。德國的政體已經過於腐敗、過於盤根錯節,這意味着重組只能從外部進行。
由於選擇黨也已經受到體制的操控,成爲一個冒牌的反對黨,他們被允許略顯大聲地、略微多發表一點批評,但他們決不能質疑體制。控制反對派的最好方式是什麼?就是領導他們。這就是在德國所發生的事情,用來阻止出現任何真正的反對派。
觀察者網:選擇黨(AfD)經常被描述爲“極右翼”政黨,您同意這種說法嗎?如何對選擇党進行客觀的定位?您如何評價過去幾年里歐洲政治的右翼化趨勢?
穆勒:德國的政治權力被牢牢地掌握在左翼極端主義者手中,這意味着,德國的政治和媒體統治階層已經完全偏向極左。當然,根據相對論,從極左的視角來看,極左派在德意志聯邦共和國中擁有的權力,也會讓持中間立場的人士看起來像是右翼主義者,儘管他們並不是。
對我來說,選擇黨的立場在德國社會絕對屬於中間派。爲什麼?因爲選擇黨只是主張合乎理性。相比在世界各地花費德國納稅人的錢,德國的政治家應該首先關注本國的福祉,這是合理的做法,完全不是右翼極端主義。德國當然應該是屬於德國人的國家,這就是爲什麼在這裏出生的德國人天然應該比外國人擁有更多的權利,這也是合理的。外國人必須適應德國的文化。
但我們目前的問題是,極端左翼力量要求德國本地人向移民屈服。德國人無權捍衛自己的文化、語言和經濟,而那些外來者實際上有權按照他們的意願改造我們的國家。
選擇黨是德國代表理性的政黨,當然它受到了很多的誹謗。在德國,典型的誹謗手段就是指控對方是所謂的右翼極端主義,但選擇黨無所畏懼。
觀察者網:德國體制是如何對待反對黨成員的?
穆勒:如果德國的憲政體制依然像25年前那樣運作,那麼所有人在法律面前都應該是平等的。
也就是說,對人們行爲的評價應該純粹地基於是否觸犯刑法以及根據法庭上的定罪來判斷。但過去20多年來,這樣的制度正被日益削弱。我們不再生活在一個憲政體制中,而是生活在一個爲統治階級提供正義的國家中,即越來越多的決策是基於政治觀點做出的。
當地時間2024年8月26日,德國總理朔爾茨前往發生持刀傷人案的索林根市,向在事件中被殺害的3名死者獻花 視覺中國
舉一個例子。如果一名阿拉伯男子試圖強姦一名歐洲女性,他手持一把刀,卻被那名女性奪走並刺了回去,那名女性出於自我防衛殺死了這名強姦未遂的男子。結果是什麼?她會被法院判處過失殺人或造成身體傷害致死的罪名,這真的令人難以置信。
或者再舉一個例子。如果有人僅僅是在社交媒體上轉發一個帖子,說德國經濟部長是個“白癡”,他們的住宅就會遭到搜查。但如果有人發帖罵選擇黨領導人愛麗絲·魏德爾是“納粹蕩婦”,卻不會面臨任何判罰,既不會被搜查房屋,也不會面臨法庭的處理。
還有更隱蔽的迫害反對派成員的手段。反對派媒體的銀行賬戶遭到關閉,因此他們在經濟上無法存活。在今天的德國,這些手段被大規模地用於打擊不服從政府路線的反對派媒體。
比如(在德國被封禁的極右翼雜誌)Compact的創始人、主編艾爾薩瑟,還有馬丁·澤爾納(Martin Zellner)等人。這樣的例子有很多,最近奧地利雜誌Freilich的銀行賬號也在該國遭到封禁。
所以,德國已經淪爲了服務左翼政治主流羣體的國家。任何主張這個左翼生態法西斯主義的人都可以爲所欲爲,而任何一位正直的公民、保守派或相信法治的普通人都會遭受無情的迫害。
馬斯克爲什麼支持選擇黨?
觀察者網:美國富翁、特朗普政治密友埃隆·馬斯克是選擇黨的堅定支持者,這是否僅僅因爲選擇黨對移民問題的立場與馬斯克的一致?還是有其他原因?選擇黨對於馬斯克的所謂“干預”(德國政治)存在任何擔憂嗎?
穆勒:與那些將馬斯克視作新救世主的人相比,我對他抱有更多的懷疑。馬斯克這樣做的動機是什麼?他也是一名投資人,而且首先是一名商業模式的投資人。馬斯克十分清楚,如果德國工業繼續遭到破壞,如果昔日的德國文化、秩序與文明繼續被移民所瓦解和摧毀,那麼他就不能從德國市場中賺多少錢了。
馬斯克通過視頻連線的方式參加德國選擇黨的競選集會,並與魏德爾一起發表講話。 《華盛頓郵報》
所以我認爲這是他的動機之一,他明白必須要保留傳統的德國,這樣才能保留(在德國市場)一定程度的附加值與購買力。但如果德國在經濟和社會層面繼續遭受破壞,情況就不同了。
此外,馬斯克選擇與特朗普合作,後者也代表了一種商業模式,因此可以從這個角度去加以理解。但有件事被完全忽視了:自1945年以來,德國被美國佔領,成爲其附庸國長達80年之久。現在德國出現了越來越多有強大民意支持的運動,他們不想再接受德國這種被奴役的、作爲附庸的地位,選擇黨只是衆多這樣的運動之一。
真正的風險是,中期來看,德國將可能會爆發一場革命,這當然會導致那些被視作美國(在德國)的總督們失去權力。那時將有機會出現一個新的政治階層,在80年之後,開始重新代表德國的利益。
這同樣意味着,德國將退出北約,與俄羅斯結盟——這正是美國鷹派最害怕出現的情況。比如布熱津斯基(Zbigniew Brzezinski)在他的《大棋局》一書中,以及邁克爾·弗裏德曼(Michael Friedman)在斯特拉特福(Stratfor,成立於1996年的美國戰略情報出版公司,觀察者譯註)都說過類似的話,即過去100多年來美國外交政策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煽動德國與俄羅斯之間的對抗,這將確保不會出現一個終將主宰歐洲的德俄聯盟。
隨着這個主宰歐洲的德俄聯盟的出現,一座直達中國的歐亞大陸橋將會通車。也許突然之間,一個德國-俄羅斯-中國集團對抗美國的局面就會出現。
在我看來,這就是如今沒有人談論爲什麼特朗普及手下正試圖讓選擇黨走上前臺、以阻止德國爆發革命的主要原因。他們更傾向於漸進式變革,而不是革命。對美國來說,關鍵是要確保德國依然作爲一個處於其勢力範圍內的附庸。這就是爲什麼如今美國人的根本利益在於,把他們以前的附庸趕下臺,讓所謂的“德國愛國者”選擇黨掌握權力。
但你們必須瞭解,雖然選擇黨的成員大多反美且支持德俄聯盟,可選擇黨的領導層並不支持。這就是爲什麼美國或西方的情報機構將岔路口推到了選擇黨領導層的眼前。
我認爲,這就是特朗普與馬斯克現在這麼做的主要理由:爲了不徹底失去對德國的控制,爲了避免一場革命的爆發,他們試圖給德國領導層換上新面孔,確保德國人繼續如奴隸一般努力工作。但在美國的監督與領導下,至少未來的德國“附庸王”名字不會是朔爾茨、貝爾伯克或哈貝克了,而是會叫魏德爾或其他的名字。因爲這些人早已被美國收買以控制德國,這也符合美國人的利益。
與中國維持良好關係,才符合德國的利益
觀察者網:德國有哪些政治力量支持與中國合作?今天誰能在德國主導關於中國的政治敘事?
穆勒:沒錯,今天誰依然關心與中國維持良好的關係?當然只有選擇黨。德國的《中國戰略》文件是在上一屆議會任期獲得通過,相比最初的版本做了大量調整,再度被意識形態化的無稽之談所填滿。
2023年7月,德國商會“聯邦經濟發展與對外貿易協會”協會主席米夏埃爾·舒曼表示,不歡迎德國政府發佈的“中國戰略”,認爲將影響中德貿易關係、不符合在華德企利益。
原版的文件代表着一份水平相當高、基於事實的、以利益爲導向的對華政策。2018年至2021年期間,我當時還在聯邦議院,在起草那份文件時發揮了主導作用。不幸的是,我後來離開了議院,文件內容也被大幅修改,變得更加糟糕。我們已經非常明確地說過,德國的政策必須完全基於自身的利益,不要大談道德說教。
比如,符合德國利益的做法是與我們最重要的合作伙伴俄羅斯維持良好的關係,這也包括與一個崛起的世界大國——中國,維持良好的關係,一切都應該完全基於德國自身的利益。在經濟領域,基於互惠合作,包括從中國購買稀土等原材料領域的合作等等。不要談論意識形態或“人權”問題,僅僅根據現實政治與經濟利益行事。
從這個角度來說,選擇黨是唯一一個採納上述原則的政黨。正如我所說,不幸的是,由於最近向所謂的“時代精神”低頭,這樣的立場也被淡化了。其他希望以某種方式同中國積極接觸的政黨均已不復存在。所有的其他政黨都被反華仇恨所主導。
觀察者網:中德關係未來應如何發展?
穆勒:未來的中德關係應該是由在乎國家利益的政治家主導,在合理的基礎上實現發展。遺憾的是,今天的德國並不存在這樣的人,只有那些在價值觀或“人權”問題上胡言亂語的人。
這意味着德國徹底的自暴自棄,像奴隸一樣屈從於美國的要求。與此同時,德國人卻在中傷其他的國家。正如最近發生的那樣,外交部長貝爾伯克以完全沒有外交素養的方式、像個任性的小姑娘一樣侮辱她的中國東道主,導致新聞發佈會被取消。
那些頭腦依然清醒的德國人當然清楚這件事。因此,我要向中國人民表示對德國外長貝爾伯克那目中無人、徹頭徹尾的愚蠢行爲的堅決反對!中方的回應完全正確。這意味着我們德國需要頭腦正常、知道如何體面行事的政治家重新上臺。我希望德中關係未來能夠被修復,目前的局面完全是被德國一方所破壞的。
德國外長貝爾伯克。路透社
觀察者網:您如何評價中國的政府和社會模式?德國可以借鑑嗎?
穆勒:我們先從政府模式談起。這可以從不同的角度來看。如果從塑造有效、長期、積極的經濟發展的角度來看,中國的政府模式可能是非常成功的。
如果對其進行更詳細的分析,你會發現中國共產黨接受了德國經濟學家弗里德里希·李斯特在19世紀提出的關於經濟發展的思想和原則。到最後,中國共產黨採納了一種德國經濟發展模式,在某種程度上適應了中國的現實,並導致了類似於1871年以後德意志帝國的成功,因爲德意志帝國也採用了李斯特的原則,這同樣非常重要。
在德國,我們需要真正的民主,因爲我們並未擁有過。歸根結底,今天的德國擁有的是一種虛假的民主,由美國佔領軍支持的政黨在其中開展虛假的鬥爭。
觀察者網:您如何評價“一帶一路”倡議和金磚國家組織?這對德國意味着哪些機遇?
穆勒:在20世紀初,德意志帝國試圖與奧匈帝國合作修建巴格達鐵路,該鐵路本應進一步延伸至亞洲,最終不僅會繞開當時由盎格魯-撒克遜人(英國人)主導的海洋,而且橫跨歐亞大陸,以更短途、更便宜、更可靠的方式實現歐洲與亞洲間的貨物供應與交換。這正是盎格魯-撒克遜人發動第一次與第二次世界大戰所試圖阻止的目標。
從這個角度來說,中國人的“一帶一路”倡議在120多年後重現了巴格達鐵路的構想,通過連接歐洲與亞洲大陸,實際上正是爲了終結盎格魯-撒克遜人對世界的統治。
這是一次非常具有積極意義的嘗試,但我們還需要觀察其結果。如今,通過在烏克蘭發動的對俄代理人戰爭,他們正試圖間接削弱中國,我們還需要觀察事情的走向。
至於金磚國家組織,這是一個由不同國家組成的具有高度異質性的聯盟,每一個國家都有自己的利益。但重要的是將他們團結起來的一件事,那就是不願意生活在盎格魯-撒克遜人的皮鞭之下。
正是因爲如此,金磚國家在繞過美元體系,以本國貨幣結算商品貿易這方面高度一致。這是另一件會削弱盎格魯-撒克遜人力量的事情,這同樣符合德國、俄羅斯、中國以及整個歐洲的利益,符合所有希望擺脫盎格魯-撒克遜人統治的人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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